文、圖/李鐵軍
責編/王艷玲

我大學學醫,研究生開始學習病理,從此便與顯微鏡結下不解之緣。病理醫生的日常工作就是通過顯微鏡觀察組織、細胞的形態特點和變化,輔助對疾病的診斷。常常經歷“生”與“死”的判斷和考量,在感嘆生命脆弱、世事無常的同時,又更多地遇到那些面對挑戰不屈不撓的頑強人生。

《沙漠秋色》 牙齒脫鈣火棉膠切片X40 明視野 2011

一名醫師的成長過程,絕不僅僅是增長醫術,在長年累月與不同的生命個體的接觸、交流過程中,一名醫師同時會成長為患者的一位朋友,這是因為他對生命有了更為全面和深刻的理解。病理醫師在這個成長過程中可能會有更多的哲學思考,他不僅要了解患者的臨床表現,還要去探究許多肉眼看不到的變化。

《界》 灌墨血管及肌肉組織切片與封片膠交界處X100 明視野 2012

也許是兒時曾經學習過繪畫,現在業余愛好攝影,我對顯微鏡下的形態、色彩和光影有了多一些的思考和聯想。我越來越多地開始關注顯微影像中的美學趣味,這些看似平常的組織切片常常可捕捉到生物體的變幻莫測、活靈活現,如果避而不談這些組織和細胞的生理學或病理學意義,僅從顯微影像的直觀審美角度去觀察,會有很多奇思妙想:低倍鏡下瀏覽組織切片時,很像從飛機上航拍大地;在明視野下觀察各類染色切片時,會聯想起風和日麗、繽紛四季;在暗視野下捕捉熒光的細胞或組織定位時,會感嘆鏡下的光影變幻無異于夜色的靈透、神秘……

《風雪樹影》 灌墨血管組織切片X40 明視野 2011

由于數碼相機和現代成像技術的迅速發展,它正在成為眾多“發燒友”內心情感的一種表達方式,對于我來說,鏡頭越來越像畫筆,快門越來越像靈感一閃,風光、人文、紀實,什么都想拍,真所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偶爾有機會認識一些攝影師或從事影像出版工作的專業老師,自己總是拿一些自認為不錯的片子向老師們討教,可能是出于對我學攝影熱情的保護,基本上都是以客氣的鼓勵為主,有趣的是,當我拿出幾張顯微攝影的片子時,無一例外地會吸引老師們的眼球,他們總是充滿好奇,或觀圖不語,或詢問來歷,或感嘆神奇,都希望我能繼續探索顯微攝影的奧秘。這也促使我開始認真地研究顯微攝影的技術沿革和獨特魅力,系統梳理我多年來拍攝收集的顯微影像,審視這些生命微像所蘊含的無限生機和精神力量。

《月光下》 牙齒未脫鈣磨片X40 偏振光 2013

有人說攝影是生活的切片。攝影作品所凝固的生活瞬間確實像是時空輪回中的一個個橫斷面,攝影的魅力就在于攝影人通過觀察、思考、感悟、探索,用影像來鎖定那些動人的“決定性瞬間”。細想想,顯微鏡下的組織切片就是用特制刀具把生物體的組織切成薄片,將復雜的三維組織結構解析為具有代表性的二維切片,通過顯微鏡觀察分析組織或細胞的形態變化。

左圖:《畫夢》 骨組織脫鈣切片X100 明視野 偏振光 2013
右圖:《過客》 肌肉和脂肪組織切片X200 明視野 2011

因此,顯微鏡下所看到的顯微影像,可以說是生命微細單位的一個個橫斷面,它所凝固的是生命的本源,揭示或發現這種采天地之靈氣、集自然之神奇的生命之美,不也正是許多其他形式攝影作品的執著追求嗎?于是我便有了一個跨越自己專業的想法,試圖從這些看似無關的內容中尋找到某些意外聯系,透過顯微鏡捕捉心里的瞬間感動。

左圖:《舞者》 脫鈣骨組織切片X100 明視野 偏振光 2013
右圖:《味·形No.10》 調味品與酒精混合結晶X12.5 偏振光 2013

我理解攝影是通過鏡頭與外部景物發生直接的主客觀碰撞,經過拍攝者的視覺思維和文化價值判斷,捕捉并呈現符合拍攝者審美觀或價值觀影像的過程。顯微攝影同樣如此。顯微鏡的目鏡和物鏡聯系我們的眼睛和組織切片,每一張制作或染色不同的切片是不同的“景區”或“場景”,顯微鏡的不同光柵、棱鏡的使用可把我們帶入“日出日落”“繽紛四季”的氛圍,組織切片在載片臺上的移動便是我們“行走”尋找的過程,每當我眼前遇到靈光一閃、怦然心動的影像時,我會按下快門,記錄下主客觀碰撞的這一瞬間。

《狐仙》 牙齒磨片局部的鏡像X100 偏振光 2014

我想這個瞬間的判斷與選擇,凝聚著拍攝者多年的文化積淀和審美取向。在我的這些顯微影像收藏中,有許多是拍自我們工作中制作失敗的組織切片,從科學的角度來看,這些都是廢片兒,但在顯微鏡下審視這些“錯誤”時,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喜,例如切片上的氣泡、皺褶、裂隙,可能意外呈現緲緲星空、樹影婆娑、山形地貌的形象。

《寒枝》 未脫鈣骨組織磨片X100 偏振光 2013

過厚的切片因為難于在同一個組織層面上聚焦,反而出現了一般顯微影像里看不到的虛實關系,在焦點上的結構為實,不在焦點上的為虛,使這些顯微影像有了景深的變化。一般我們觀察切片,只去關注有組織和細胞的區域,但稍微挪動一下載片臺,在組織與載玻片交界的地方,常常會有遠山天際、雪域極地的感覺,這些常被人忽略或遺忘的角落,恰恰是我的顯微鏡經常光顧的領地。在攝影創作中,常常追求的“陌生感”不正是這樣獲得的嗎?

對于一般人來說,顯微影像具有其固有的陌生感,因此更容易把觀者帶入一個陌生的世界。然而,顯微影像是具體的、具象的,如細胞、組織、骨骼、牙齒、血管、神經等等都是真實的存在。如果顯微攝影僅僅是為了拍清楚這些結構,那不過是科學研究過程中的一個環節,所拍的顯微影像主要用于科學的求證和推演,不過是科研工作過程中的一種“副產品”。這些年從事顯微攝影的經歷告訴我,不僅要見別人之不見,更要想別人之不想,才能在顯微攝影中不斷找到興趣,不斷發現新奇。

這一點對于像我這樣學習病理學專業的人來說尤為重要,要從形態學的具象中尋找符合藝術規律的抽象,從科學的寫實中探索藝術的寫意。如何從混沌中尋找細節,又如何讓具象的細節把我帶回到混沌,如何體會大象無形……這就要求我要忘掉一些固有的知識框架,去搭建一個可以拓展多重思維、多重語境的顯微影像采集和分類平臺,采圖、拍攝時進行所謂“見山不是山,又是山;見水不是水,又是水”的思考。

顯微鏡這種神奇的科學儀器能夠幫助我們看到構成我們血肉之軀的基本單位,讓我們審視生命物質本原的微細結構:細胞和組織。它的發明者一定是以科學為目的的,然而透過這些肉眼看不到的“生命”去寫意生命,作為學科學的我來說常會有一種自我追問和糾結,雖然好像效仿了中華文明所推崇的“道法自然、取法天地”的審美情趣,但卻似乎背離了科學求真務實的目的。這算是一種探索,一種實驗,一種希望讓科學與藝術相融合的嘗試。我不清楚這其中的是與非,但我很喜歡這種跨界的相遇過程。


北京大學口腔醫學院口腔病理學教授。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曾出版《生命之美》顯微攝影寫意集,在國內外大學和藝術博物館舉辦數次個人影展,其顯微攝影作品在多種攝影專業期刊和媒體上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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