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元濤
責編/王艷玲

國華說,當初有兩位朋友強烈支持他離開長春移居深圳,我想我應該是其中之一。

對于他人的重大生活選擇不輕易表態,尤其不能替人拿主意,相信這不止是我,也是很多朋友的剛性處事原則。但在國華是否來深圳的問題上,我甘愿冒風險,二話不說就鼓勵加鼓動。實際想想,也沒什么大風險,最不濟,他不適應,再回長春,折騰幾個機票錢而已。

因為我知道,像國華這種韌性強勁的家伙,放到哪里,都能安頓好自己。況且,當時我還在韓國,語言不過關,連去工地搬磚、去小店洗碗都沒人用。那么艱難,我也挺過來了,國華到深圳,能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難呢?

沒想到的是,時隔不久,我也選擇了落腳深圳,這樣當初支持他,好像就收到了一種有人打前站似的效果,想一想,我就暗自開心。

那么國華在深圳這幾年,感覺怎么樣呢?讀到他這本《街巷志》當中的一篇《樹干上的樹根》,我就放心地笑了。

被他寫得深情款款的,是深圳街邊路旁最常見的榕樹。榕樹的一大特征,是樹枝上長氣根,如壯年胡須,表面上隨風飄搖,實際是直指地面的。如果不把它們攔腰斬斷,那么沒幾年,一株樹就能孳生出一片林。這是臺風多發地區,物種自然選擇的勝果。

因此,幾乎任何一個北方人,初見榕樹,都會生出強烈的新奇感。而對國華來說呢,在我推斷,除新奇感之外,似乎還有一種以樹喻己的潛在心理。對此,不管他是不是意識到了,也不管他是不是承認,反正突然生發出這種秘密聯想,讓我有了一種自得其樂的會心感。

樹與土地的關系,往往比人與土地的關系更加自然更加穩定,一個嘗過漂泊滋味的人,一旦動了落地生根的念頭,可能把隱隱的決心寄托給眼前喜愛的景物,這不奇怪,也不費解。

當然,熟悉國華的朋友,根本無需通過榕樹搞什么心理分析,書里書外,他從來都是直截了當地表達對深圳的認同,而且是高度認同。與充足的陽光無關,與豐沛的雨水無關,反正國華在繼續成長。必須說,在眼界的拓展、觀念的嬗變以及生活方式的改進諸方面,國華在深圳,變化十分明顯。

但通讀全書,可以發現,有一點,他沒有變,那就是不忘來路。

生活的舒適度進一步提高了,看事物的立場與視角自然發生變化,這是任誰都避免不了的。不過你會發現,他游走于深街窄巷時,依然在下意識為七十三區夜市上陌生廚師的收入操心,為汽車站沉默夜行者要趕什么樣的路操心,還為那些因共享單車而消失了的摩的司機下一份營生操心。

他仍舊踏實踩在大地上的腳印,清晰可見。

但國華唱東北二人轉在深圳的寫作圈很知名,這一點讓我稍感意外。他一個河北人,對東北地方小戲如此執迷,還把宣傳推廣工作做到了嶺南,那么,意外之外,我好像有義務代表東北土著說一聲謝謝吧,盡管我本人對二人轉完全無感。

國華在書里講到一件事,是在一次社區活動中,他唱的一小段二人轉,打動了一位同樣從東北來深圳的老者。老者激動,要聯系方式,想約他吃飯。后來,國華婉拒了。他的想法是,共同愛好二人轉,只是像毛細血管一樣的微弱聯系,生活的大動脈沒有交集,沒有共同方向,這種一次性應酬對雙方的意義都不大。

知道有時候拒絕也是美德,知道做減法反而是對自己與他人有分寸的愛護,國華已經接近世事洞明。

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本書通篇都保持著這種敘事基調,憑我對他文字的了解,能明確感覺到,他的寫作方式,已經向深度原創方向調整。

一直以來,國華像一只勤勞的小蜜蜂,專欄類文字產量高、質量佳,短平快,好賺錢,他對此從不諱言。這種有素材作文,技巧性強,只要能讓人心微微一動,就告成了。

而這一本《街巷志》完全不同,他不再十分在意他人是否心動,開始挖掘讓自己心系、心念和心動的生命歷程。冰山暫露一角,隨后或有出水巨峰。他的率先轉型,對我等寫作同道,也應該是有觸動的。

定居深圳五年,只要有機會,我都會建議一些老朋友,千萬別再提“文化沙漠”之類的話頭。依我所聞所見,深圳的文化生活,形制新,類型廣,扎根民間,動力內生,是文化為人服務,而非人為文化服務。這種意識,恐怕還是可資北方眾多城市借鑒的。

因而,不用多說,國華的持續努力,將為深圳的文化增加厚度,這完全是可以期待的,正像他自己所說的一樣:“深圳改變我的時候,我也在改變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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