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茜
責編/王艷玲


現任中國民族博物館副館長,中國博物館協會民族博物館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2014年榮獲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稱號。撰寫并出版《人活天地間》《無?有——禪與詩》《中國民族與宗教》《邊緣敘事》等著作。

 

 

人類已經進入了一個視覺文化時代

中國人記住并且能夠背誦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中的很多話,但有一句話,我們卻沒有在意,也在很長時間里面不能理解它。馬克思說:在人類的現代社會里,“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這是一個深刻的預言,是一個被人類正在進入的社會與時代所不斷證實的預言。我們在離開馬克思一百多年的現代世界里,越來越深地、不可回頭地,或者說,一頭栽進了一個“一切堅固的東西都正在煙消云散”的世界里。堅固東西的煙消云散,正是現代性的本質特征。堅固東西消散成了什么?我們看見,人類今天正在進入一個虛擬的、用影像主導甚至主宰我們生活的時代。影像正在人類文明中大規模地“揭竿而起”,成為文明的最顯著的特征。早在18年前,我們剛剛進入21世紀時,就有人宣布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讀圖時代。而今天,一個真正的“世界圖像時代”越來越清晰地來臨了。伴隨著世界圖像時代的,是一個“視覺文化時代”的到來。什么是視覺文化時代?我們可以觀察到我們正在經歷的這些變化:那就是,真實生活正在虛擬和實在之間搖擺,虛擬有時候比真實的東西顯得更加真實,而真實的東西好像必須經過虛擬,才能讓我們感受到它的真實。所以,我們今天這個時代是一個“以影像為王”的時代。看看四周,我們會發現,現在的人們幾乎開始“信奉”影像了。比如說,在大眾的觀念中,好像一切都必須經過影像的記錄,才得以真實地保存;尤其是那些珍貴的東西,似乎只有經過影像的保存后,人們才踏實下來,才放得下心來。一件事情,經歷了不算真實,要照過像了、錄了影來,才算真正地經歷了,坐實了。就像現在年輕人結婚,不拍婚紗照、婚禮不錄像,就好像婚沒有結一樣,或者好像婚結得不真實一樣。

這只是生活的現象。而哲學家從理論上曾經論述到圖像對于現代性的本質規定。海德格爾和法國思想家德波,都提出過這樣的觀點,就是:影像天生就是現代性的追求。

這樣的一種現代性特征,意味著我們時代的生活正在發生一個倒轉——我們人類開始在虛擬生存中感覺真實。人類現在開始如此大規模地使用影像來保存我們的生活記憶,保存我們的歷史和現實,就是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現在人類知識話語的優先權,正在從以往的“詞語”轉移到了“影像”之上;這樣,認識論的基礎就發生了改變,以往依靠閱讀來獲得知識,現在主要依靠觀看來獲得知識和感知。有一個說法是這樣的:過去,人們是根據大地繪制地圖,大地驗證地圖使用的價值;今天,是“地圖產生大地”,人們用影像講述故事,參與構建人類真實的生活。

民族影像志典藏的文化邏輯

當今時代,有一種東西,正在變成那些將要消失的傳統生活和文化景觀的一個安全的貯藏地,一個可靠的安放地——是什么東西呢?那就是影像。當我們要去保護和傳承一種傳統文化現象時,很多時候,我們發現唯一的、最有效、最可靠的手段,就是訴諸影像。比如現在很多地方實施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搶救保護工程,它們基本上都是以影像作為最重要的、最核心的承載工具的。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影像正在成為那些快要消失的文化現象和文化遺產的一個拯救者、一個最終的投靠地,一個帶有歸宿意味的安放地。

就是在這樣一個一切堅固的東西都已煙消云散,而影像紀錄顯示出了對于人類傳統生活和文化遺產的一種不可替代的載體性時,影像收藏的觀念被強有力地注入到博物館的業務鏈條中。影像開始大規模介入博物館,并且在這個過程中顯示出了影像對于當今所有博物館的不可回避性。

從歷史上看,博物館的影像收藏并不是當代才有的現象。但是,以往的影像收藏,可以說,都還只是偶然的、個別的現象與事件;只有到了21世紀,影像收藏在博物館里就開始成為一個必然的事件,成為一個結構性的事件。

對于那些脆弱易逝、在我們眼前以難以拯救的方式消失和崩潰的民族文化現象而言,影像記錄正在成為一種最重要、最核心的孤注一擲的手段。也就是說,今天博物館收藏影像,就像昨天的博物館收藏文物一樣;文物是人類歷史生活的見證物,那么,影像也將是人類歷史生活的見證物。博物館收藏影像,就是為了收藏歷史。如果說過去博物館是用文物來作為介質讓人看見歷史,那么未來的博物館也許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賴于影像來還原歷史,讓人看見歷史。

那么,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會有很多類似的學科產生,比如影像考古學,等等。

正是基于對于現代性時代的這樣一個本質特征,中國民族博物館自覺地開啟了影像收藏工作。在民族影像收藏的體系里,我們觀照到了兩個領域,一個是民族志電影的領域,一個是民族影像志攝影的領域。2015年,中國民族博物館在北京民族電影展的平臺上,首先啟動了民族志電影學術展映、研討、收藏平臺;2016年,中國民族博物館啟動了民族影像志大眾展示、研討、收藏平臺。實事上,中國民族博物館創造性地提出了“民族影像志典藏”這樣一個概念,并且將它大書特書,是因為我們自信這樣一個概念的存在是合理的,是具有科學性的,同時也是符合現代性時代的文化邏輯的。

影像收藏如何撬動博物館傳統價值系統?

博物館影像收藏的意義和價值論題中,當然還隱藏著一個問題,是需要進一步深入探討的。那就是,影像收藏會如何改變博物館的一系列古老的價值觀念呢?

什么是博物館的核心價值?當然,幾乎所有人都會認為:是文物。文物是博物館的核心價值。博物館的根本價值就是它的實物性。但是,當影像收藏介入博物館以后,這一個常識就受到了空前的挑戰;這個曾經十分堅固的觀點,就開始松動了。我們會發現,影像作為非物質的藏品,將給博物館業態帶來一系列的改變,并且會進一步展開對于博物館價值體系的重構。

這些被影像收藏所觸動的博物館舊有形態和價值觀念有哪些呢?

首先,我們會看到,影像收藏和展示會導致博物館古老的敘事方法發生一個改變。博物館有一個古老的不變的敘事方式,那就是以物為中心的敘事。這種圍繞文物構成的敘事,是傳統博物館的一種經典的時空觀。但影像的介入,有可能打破這種單一向度的敘事方法,有可能提供給博物館另一種敘事方式——通過影像的再現,締結起物跟歷史現場的一種關聯,讓人重新回到歷史現場,從而打破物的展示和原生歷史環境相分離的博物館的傳統僵局,以此提供對于文物的一種深度闡釋。由此,影像的介入就有可能使博物館的敘事結構就變得開放和多元。

其次,對于民族博物館來說,影像收藏還會觸動一個非常深刻的問題,那就是它讓一個“第三者”出現在博物館里。以往的民族博物館藏品,都是有民族身份的——民族博物館的獨特性,在于民族博物館的空間里,每一件器物都標識著一個族性的身份,比如苗族用繁文縟節的服飾來追述遠古祖先并強調自己的身份,黎族用華麗的織錦和骨簪來表明自己的身份,漢族用數不勝數的龍形器物來塑造自己的文化身份,所以,在民族博物館里,當你跟每一個器物相遇的時候,你同時正好在跟一個族性身份相遇。但是,民族志影像則引入了一個第三者。因為影像創作是第三者介入文化現場進行見證和表達的產物,它是以跨文化的他者身份來創造這一件藏品的;當一張民族影像志攝影作品被博物館收藏時,它收藏的并不是一個直接的苗族、黎族、漢族身份的藏品,而是一個經過了第三者,也就是以文化他者的身份來轉述的文化現場和文化現象的見證物。所以,民族志影像對于民族博物館的介入,是一個他者身份表述的介入。這是一個獨特的身份,它讓博物館里的身份表述不再完全是族性的。這樣,民族博物館里的身份表述就變得多元起來,與此同時博物館里的身份表達的權力也將變得多元化起來。

這樣的一個變化,對于古老的博物館傳統來說,是非常深刻的。

最后,從更加宏觀的視角看,影像收藏和展示所帶來的最新的數字博物館、智慧博物館等等新業態,表明影像收藏正在成為當代博物館變遷的一個根本性動力,成為當代博物館變革的一臺發動機,正在導致整個博物館系統的結構性變革。

這樣看來,影像志收藏和展示是一個可以撼動博物館傳統價值體系的事物。也許在未來的日子里,我們會見證傳統博物館價值體系的進一步裂縫,以及修補和重建的歷程;而這一個過程,也許隨時隨地伴隨著影像志的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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