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國周刊》特約記者 韓加龍
責編/王艷玲

“中國人有一種天然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能把漢字寫得好看。中國的文字、藝術、文化,莫不與書法息息相關,須臾不可相離。從某種意義上講,書法可以說是中國人精神的依止處。--——衣雪峰”

熊秉明先生有一個著名的論斷,“書法是中國文化核心的核心”。且不論這個論斷是否有失偏頗,至少熊先生說出了書法在中國文化中的重要地位。隨著中國社會經濟的發展,越來越多的人在工作之余,拿起毛筆,尋找自己文化上的根脈與精神上的家園。

初冬,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在望京SOHO棲霞書院,中央美術學院博士衣雪峰接受了我的專訪。

《如來于時》 34×69CM 紙本 2017

韓加龍(以下簡稱韓):您是當代中青年書法家中的翹楚,能說下您學習書法道路上有哪些經歷?

衣雪峰(以下簡稱衣):我是從小就留心書法,父親衣永龍是我小學一到四年級的老師,我就模仿他的字,偶爾也會描紅。我的姥爺李晉儒也是一名教師,他曾幫我在作業本上寫過名字,現在想想姥爺大概是學過趙孟頫一路的書風。讀初中的時候,車快杰老師叮囑全班同學每天寫一篇鋼筆字,那時候市面上流行龐中華的鋼筆字帖,我偶然在一個叔叔家找到這本字帖,每頁字帖和田字格本相吻合,于是每天臨摹龐的字帖,大約持續了一年。1992年我考上中專,有幸接觸到學校書法協會第一任主席趙燮,經他指導,才知道學書法要臨帖,而且要臨古人的帖。

1996年,我中專畢業后本想到北京中央美術學院進修平面設計,結果沒有成行。后來到杭州中國美術學院進修中國畫,1997年結業時,想考中國美術學院的書法專業(本科),但是各種原因放棄了考試。

1999年,我有幸考入中央美術學院書法專業(本科),王鏞、劉彥湖等老師在書法的方向上對我影響很大。2003年本科畢業,我參與創建了山東藝術學院第一屆書法專業(本科)。此后,我一邊在中央美術學院書法方向讀研究生,一邊在山東藝術學院任課。

韓:您是正宗的學院派出身,在書法領域有沒有所謂的學院派和民間派之分?您有什么見解?

衣:1996年前后,在杭州的中國美術學院,由陳振濂老師主導,搞過“學院派”的系列書法活動,招至很多不同的議論。

我認為“名”與“實”的問題非常復雜。一般來說,“名”常常后起于“實”,就是后來大家才給某一類人、某一種風格起個名字。反之,如果“名”先于“實”,就是早早地起了個名字,常常是與實際不符。

《佛》 34×137CM 絹本 2017

我的老師王鏞先生,雖然身在學院,但一直被視為“民間書法”“流行書風”的旗幟人物,所以說嚴格意義上講,學院派、民間派很難區分。

如果一定要分,我認為書法領域可以分為兩派,好的一派和差的一派。有人說,為什么不叫創新的一派和守舊的一派?答曰,創新的也有好有壞,守舊的也有好有壞。

韓:中國的書法藝術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起著思想交流和文化傳承等重要的社會作用,在發明新的書寫工具之前,應該說書法本身的實用價值遠超其藝術價值。現在我們處在一個連筆都不需要的時代,人們還需要書法嗎?

衣:今天,雖然毛筆、鋼筆、鉛筆的實用功能越來越弱,但是,它們的藝術功能卻越來越突出。我相信,只要存在人類,就一定存在情感;只要存在情感,就一定存在藝術;只要存在中國人,就一定存在漢字;只要存在漢字,就一定存在書法。

韓:我非常贊同您的觀點。那沒有任何書法基礎的人怎樣才能入門?

衣:從手段上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要臨帖,臨古人的書跡,包括經典的與非經典的書跡。從人的根本上來說,入門要從興趣開始,可以從觀看或者體驗入手。

為什么要學書法?其背后有一個活潑潑的人,一個熱愛生活的人,一個對生活有觀照的人。

韓:書法分五體,篆隸楷行草,它們形式上有很大差別,那么內在共性是什么?您認為趙子昂的“用筆千古不易”是什么含義?

衣:書法分五體,只是從方便的角度來分的,其實有很多書跡無法明確分類。例如秦代的簡牘,是篆?是隸?是篆中有隸,還是隸中有篆?

五種書體的內在共性,都是通過點畫結構自覺不自覺地表達審美。

《永和二年》 29.5×55CM 紙本 2017

趙子昂的“用筆千古不易”,我理解是從用筆的基本原理來講的。根據前人論書,我總結了十個字的筆法原理,即“八面出鋒”,“筆筆按,筆筆提”。

“八面出鋒”,源于米芾,八的意思不是僅指八面,是指所有方向,無窮的方向,即筆可以往任何方向書寫,任何方向都可以靈活運用中鋒、側鋒。

“筆筆按,筆筆提”,董其昌、劉熙載都有相關論述,即筆可以在任何時候保持平衡,喻為呼吸,呼后即吸,吸后即呼,時時呼,時時吸。

至于說到中鋒、側鋒,我喻為騎自行車,直行時為中鋒,轉彎時為側鋒。無論直行、轉彎,都需保持平衡。如果摔倒了,就是偏鋒了。

韓:關于書法入門,最流行的一種說法,學習書法一定要從楷書入手,楷書是書法的基礎。我覺得這個說法不準確甚至是錯誤的,您能幫我們讀者辨析一下。

衣:學書法從楷書入手,一方面是古代科舉考試及辦公的需要,一方面主要是現在針對小孩子說的。古代的科舉考試,卷面主要考察楷書尤其是小楷,即后來所謂的“臺閣體”“館閣體”。從現在小孩子的角度,小孩子還不認識字,所以可以一邊練習書法,一邊認字。然而如果是成年人從藝術的角度進行學習,完全可以也完全應該從篆隸書入手,甚至可以從行書、草書入手,而不是局限于楷書。

韓:對一般人來講,判斷一件書法作品的好壞并不容易,普通百姓認為的好作品往往不被書法界認可,我理解這是個審美標準和欣賞水平問題,我們如何提高書法藝術的審美水平呢?

《曲則全》 34×138CM 紙本 2017

衣:我常常對人講,學習藝術最難的是什么?最難的就是辨別好壞。如果一個人不辨好壞,他無論如何用功,也是學不好藝術的,甚至越學越差。

判斷一件書法作品的好壞,主要是兩個方面。一是看它繼承了什么,二是看它創新了什么。其中的標準,并不是死板的、一成不變的,而是靈活的、時時變化的。

韓:您除了在大學教授書法課程,自己還創辦了從事書法教育和培訓的棲霞書院,是有什么樣的情懷在里面嗎?

衣:近代弘一法師堅持一種信念,“寧可文藝以人傳,不可人以文藝傳”。強調人的品格先于、重于文藝作品的品格。希望凡是在棲霞書院接觸、學習、研究書法藝術的朋友,小則可以修身養性,大則可以為弘揚中國文化發揮作用。


中央美術學院博士、北京體育大學國際文化學院教師、北京民生中國書法公益基金會學術部主任,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書法導師,北京棲霞書院院長。
著有《澡雪集:衣雪峰作品》《春風草衣:衣雪峰書法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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