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曼 雷虎
攝影/阮傳菊 吳興權
責編/劉霞

當榕江的年輕人紛紛離開這片土地外出務工,當村寨里越來越多木頭房被拆除時,卻有越來越多的外地人,正把這兒變成歸隱地,各式各樣帶歸隱性質的民宿紛紛開張。

在雷公山保護區內有家永不開張的民宿:來自深圳的企業家在這里建了一棟名為“大傍宿霧”的網紅木頭房,但企業家卻不打算讓民宿營業,因為他只想自己好好地在雷公山內修養生息。

云霧繚繞的大利侗村,山水秀麗,隱藏了一百多條瀑布,有古樹,有稻香魚。僅有121戶人家,男耕女織,老人長壽,聽侗戲,吹蘆笙,做侗繡,民風非常樸實,是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在榕江風景最美的大利侗村,有一對來自貴陽的夫妻,租下一棟民宅后,花了20萬把民宅改成民宿。雖然每個月只接待幾位旅客,但對他來說,開民宿不為掙錢,只是希望在大利的原生態被破壞之前,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做個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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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榕江大地,民宿潮洶涌。而最引人關注的則是榕江縣宰麻鎮上壽村的“主人民宿”。因為這民宿是全體上壽村民們眾籌而來的,一棟眾籌而來的民宿,讓整個上壽村村民的命運緊密聯系在一起。

東經108°62’,北緯26°13’標記著一座被稻田和溪澗隔絕了幾乎一切現代化建設的村落——榕江縣宰麻鎮上壽村(侗寨),位于貴州省黔東南州苗族侗族聚居區。而整個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在2016年被《紐約時報》稱為中國最后的原生山地部落。

恍如穿越的山地部落,既食人間煙火氣,又得日月星辰光。而與美好同在的是交通的幽蔽。過去5年間,國家基建傾力貴州:貴廣高鐵在榕江設站,廈蓉高速、荔榕高速、劍榕高速、雷榕高速全面建設??這方只傳誦于少數冒險者間的神秘疆域,與外面世界建立了連接的可能。

在國家政策的扶持下,黔東南地區高速公路、高鐵的建設與外面的世界建立了連接,旅游業成為當地的新興產業。

這里有淳樸的民風和絕佳的旅游資源:上壽村不遠處的山谷中,有36道錯落的瀑布;這里還有保存完好的鄉村侗戲班,至今還傳唱著最傳統的侗家文化??

這里有著豐富的旅游資源卻從來未利用起來,對村莊經濟產生不了任何推動——上壽村,至今是極度貧困縣榕江縣最貧困的村莊之一。

基于對這片苗侗祖源土地的敬畏,基于對多元文明的尊重,在這場脫貧攻堅的浪潮中,榕江縣政府正在嘗試構建新型的城鄉關系,把握好與鄉村相處的尺度,以極具溫度的“政府力”,參與到鄉村復興建設中,在共建過程中彼此啟發體恤,也彼此克制,共同探索政府與鄉村最恰當的連接點。

我們不可能摘月,我們要月亮奔我而來

與星月為鄰,與古樹瀑布為伴,于家中俯瞰八方山林??上壽村民擁天地之大美,也修得一身風骨,一如秀嶺鳥高琴(上壽村的侗語發音)所傳達出的遼遠與高亢。在祖祖輩輩與自然的博弈中,上壽侗寨人還天生具有極強意志力,守望相助。面對物質的極大匱乏,村民在自發尋求村莊振興的路徑。

“真正的家園在鄉土”,而村莊本身也應思索,并梳理城市與鄉村相處的尺度,有選擇地使用城市的智力支持,在從第一產業向第三產業的延伸中,探討出屬于侗寨的城鄉融合發展之路,保留祖輩相傳的農耕文明,存續侗寨傳統風物。

來自貴陽的夫妻,租下一棟民宅后,花了20萬把民宅改成民宿。這是一幢有溫度的民宿,承載著年輕夫婦的詩和遠方,同時又是深度體驗一個地區歷史文化的絕佳場所。

基于此,榕江縣政府請來了鄉建實踐者梁軍作為上壽民宿項目顧問負責人。從建筑設計審美與功用的立場,提煉出鄉村振興的第一切入點,并與設計團隊在村寨內輾轉考察,最終在村民吳方勤的家中,找到領略上壽村的最佳觀景點。

于是,一棟由設計師智力支持,村民自籌自建的民宿,正在從圖紙成為現實。上壽村原住民積淀千百年來的情感、藝術、文脈,毫無保留地傾注在這棟民宿之中,而非外力的直接介入,也使上壽民宿最大程度延續了民居建筑的價值和精神。

鄉村振興戰略視角下的上壽,要多維度考量山地部落的重生,發現村落內部上升的原動力,塑造村落文化共同體,從侗寨特有的生活方式傳遞文化內涵。

上壽侗寨:“物”與“精神”

“原生山地部落”這個詞,與都市文明遙遙相對,天然涵蓋了異域、遙遠、純凈、原始、陌生等色彩。

因交通閉塞,當地榕江縣城人對上壽也知之甚少。云霧繚繞的上壽村,山水秀麗,隱藏了一百多條瀑布,有古樹,有稻香魚。僅有121戶人家,男耕女織,老人長壽,聽侗戲,吹蘆笙,做侗繡,民風非常樸實,是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走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凝望設計別致的古寨木樓,聆聽清澈嘹亮的古調長曲,仿佛進入了遺世獨立的世外桃源,觸摸到黔東南苗侗風情的真實肌理。

上壽人從未想過離開,這里是苗侗祖源之地,四面環山,有未被“改良”過的民俗和歌謠,有先人們敬畏的瀑布銀川,世輩承襲的土地文化,一旦離開,就再也尋不到根。

上壽村121戶人家中便有63戶貧困戶,人均0.53畝稻田是全寨人主要的收入來源,上壽不僅保存了好山好水,也保存了純樸而堅韌的心。村人為自己謀得一份副業——每年歲末12月,全村莊的青壯年翻山路行至縣城,再乘搭近20小時的火車到廣東,為當地農商砍甘蔗掙些體力錢。此一去三四個月,來年回家恰趕上立春,又開始新一年的耕種。春去秋來,每逢春節這個村落從沒團圓過。

2016年國家實施村村通公路工程,上壽村終于通路。那一天,上壽人穿上最好的衣服,敲鑼打鼓,以最盛大的禮儀迎來駛入村的第一輛汽車。

自那一天起,有零零散散的游客開始發現這塊絕美之地。上壽村是藏在深山里的國家5A級景區,因交通不便鮮有人知,過去即便有些不辭辛苦想飽覽山水的游客,也常因配套不足而止步——上壽沒有一家可為游客落腳的酒店,更沒有為游客準備的餐飲、向導等。村民想改變這一切,但無從下手。山地部落的文化和風景始終只能是少數冒險者口中的奇談。

層巒疊翠,依山而坐,青山竹林蒼翠環抱。2009年,小橋偶然隨朋友的一次出游來到榕江,他被這里原始的自然景觀以及淳樸的風土民情深深吸引。由于長期飲食習慣的不合理、不節制,導致他的家屬朋友患病的越來越多,他開始尋找一種健康的生活方式,于是逐步放下公司的一切,在深山打造了一座名為“大傍宿霧”的民宿。

2017年9月,村里來了一個團隊,是政府請來給縣里作鄉村建設的顧問專家,梁軍。梁軍去了一趟瀑布群,回來后,十分興奮地提議,由村民共建家鄉,先要建一個民宿,以后還要建村里的書屋和工坊??

把民宿蓋起來,把去瀑布的路修好,把村寨建設好,是改變這貧困生活的盼頭。以往一直無從下手的想法,一下子被理出了思路。村里開了會,很快下了一個極大的“賭注”:今年不再去廣東砍甘蔗,全村人都留下來義務做工人。這意味著每戶人家都將損失近小半年的收入,要過一個緊巴巴的年。

人力問題解決了,建設民宿所需大量耗材仍亟待采購。于是村民又開了集資動員大會,10個村民帶頭入股,大家你三千我五百,現場一共籌得一萬塊錢。這筆錢,成為了民宿的啟動資金。為了項目能順利推進,榕江縣政府借款20萬給上壽村作為項目維持資金;與此同時,當地還在“榕江旅游”等公眾號平臺通過網上眾籌、客房預售的方式,讓眾多榕江人參與到民宿建設中來??

一棟民宿讓一個村莊成為整體

經過輾轉考量,在梁軍老師的建議下,第一棟民宿最終選在了吳方勤家。

吳方勤,今年39歲,家有兩老一妻三小。當外出砍甘蔗的務工浪潮席卷村寨的時候,唯獨吳方勤選擇留在村里,守在家人身邊,養牛拉馬,耕種一畝三分田。村民說,全村最好的米酒就數他們家的。之所以上壽村第一棟民宿最終選擇吳方勤家,除了主人家房屋的位置優勢之外,吳方勤身上代表了侗寨文化里的守望與情義。

自從主人吳方勤把自己的房屋拿出來做民宿的那天起,吳方勤的人生便和民宿成為了整體。從上壽村全體村民參與眾籌開始,整個上壽村村民都成為了民宿的股東,一棟民宿成為了一個村莊的粘合劑,而政府借款、網上預售的火爆,則顯示出上到政府、下到百姓對這家民宿的信心。

上壽村的第一棟民宿在全縣人的注視下,通過上壽村民的手一點點成型:民宿的第一批木材剛剛卸下,第一塊磚墻正在手中壘起??它接納著上壽人的溫度和愿力。

青曼,是“主人民宿”的發起人。一棟眾籌而來的民宿,讓整個上壽村村民的命運緊密聯系在一起,也讓主人吳方勤的一家生活有了很大改善。

吳方勤說:“到民宿開業那天,我把家里埋在地下的酒挖出來,招待全村人喝上一頓。”而村民們則對民宿滿懷期待:“如果村里的民宿建好了,每年參加‘百瀑節’的游客就可以在村里住下來,夏天上壽就真的變避暑勝地了。住的人多了,避暑的人流動起來了,消費就起來了。”

原來,距上壽村不遠的山谷中,有幾十道瀑布。這些瀑布和山谷里的原始風情,每年都會吸引無數游客來參觀,每年政府都會在這里舉辦“百瀑節”;而上壽村因為地處海拔800多米的高山上,每年夏天這里的溫度比榕江縣城要低四五度。但因為這里沒有住宿和餐館,來此的游客雖多,但卻無法產生消費。上壽村雖然守著這金飯碗,卻一直是極度貧困村。上壽民宿項目負責人梁軍在給村民開動員大會時說:“在那些生養你的地方、謀生的地方,你都是索取者,你不可能對自己一味索取的地方產生感情。除了索取,人還必須營造,營造者才能找到精神家園,那是最終的鄉土。”

這句話擊中了榕江全體村民的心。村民每年11月到次年3月,都只能成群結隊的遠赴外地砍甘蔗。幾十年來,這個村莊變成了一個“從來不過春節的村莊”。民宿建好后,就能留住那些游客。當游客住下來了,就能帶動村民脫貧。這樣,村民們就都能留在村里。只有當村民們都在村里生活,唱侗戲、跳蘆笙舞、做刺繡這些原生山地部落的日常生活才能得以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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