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 華
責編/王艷玲

幾年沒有東西的消息,然后他的新作《篡改的命》出版了。20年前,我們在廣東結伴而行,當時珠三角的城市之間還有田地可見,記得在東莞的晚上我們去了一家電影院,里面一切都是新的,嶄新的墻壁和椅子,還有頂上的燈光,感覺這家電影院剛開始接納觀眾,可是地上已經鋪了厚厚一層的瓜子殼,像是鋪了地毯那么均勻,踩在上面發出一片響聲,聲音生機勃勃。

讀完《篡改的命》,我想尋找一個詞語來說明對其語言的感受,接著發現不是那么容易,說它是生活語言,又有不少書面語言的表述;說它是書面語言,又缺少書面語言的規矩。顯然這不是一部語言優美的小說,那些坐在深夜酒吧里高談闊論間吟誦艾略特或者辛波斯卡詩句的人不會想起這部小說里的某一句話;另一方面,也不能用粗俗這個詞語針對這部小說的語言,中超賽場上兩隊球迷互罵時基本上不會動用這部小說里的語句。我想尋找一個中性的詞匯,想起20年前東莞電影院里滿地瓜子殼被踩踏時發出的生機勃勃的聲音。生機勃勃,就是這個。

東西選擇了生機勃勃的敘述方式之后,欺壓和抵抗還有丑惡和美好都以生機勃勃的方式呈現出來,與此同時敘述的不講究也呈現了出來。如果單純從敘述來看,《篡改的命》的缺點和優點似乎同樣明顯,準確說缺點和優點是在同一個點上,如果用橡皮擦掉缺點的話,優點也會一起消失。我想東西寫下這些的時候對此無所謂,他只要生機勃勃。

敘述的軸心是一個名叫汪長尺的人,他的命運幾乎集中了農村青年的倒霉命運,或者說集中了當今社會無權無錢無關系家庭孩子的挫折人生。

汪長尺承載父親汪槐的抱負參加高考,這是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可是超過錄取線20分卻沒有被錄取,原因是有人冒名頂替了他,這一刻開始他走上了被篡改的命運之路。汪長尺在敘述里最初出現時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沒被錄取并沒有真正打擊到他,只是讓他暫時不敢將這個消息告訴父親,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此后的人生有多么辛酸。汪槐是一個脾氣火暴的父親,他不能接受兒子分數上線了卻沒被錄取,決定帶上兒子去縣教育局討回公道。兒子汪長尺不愿意跟著父親汪槐去丟人現眼,汪槐罵汪長尺是一枚軟蛋,活該被人欺負。汪槐尋求公平正義的方式是盤腿坐在教育局地上抗議,這也是社會低層民眾遭受欺壓以后僅有的表達方式。其結果可想而知,無人理睬他們,用汪長尺的話說“他們連看我們的興趣都沒了”。堅信人間有正義的汪槐改變了抗議的方式,走上三樓,站到局長辦公室外走廊的欄桿上,雖然引起局長副局長還有招生辦的關注,但是他摔了下去,從此癱瘓,這個貧困的家庭此后更加窘迫……悲劇只是剛剛開始,接下去一個又一個情節快速轉換,隨著敘述前行,不同人物逐一登場,社會現實也隨之擴大,一幅世態炎涼的壁畫在我們眼前展開。

東西不是一個悲傷的人,他是一個快樂的人,《篡改的命》則是一部絕望之作。父親汪槐母親劉雙菊,建筑工地的工友,汪長尺人生路上同病相憐的這個和那個,幾乎都在承受命運的無情踐踏。

里面也有希望的片斷,一個名叫賀小文的姑娘嫁給了汪長尺,這個姑娘沒有什么文化,但是善良勤快,他們婚后生下一子,有過一段苦中作樂的美好時光,最終汪長尺為了不讓兒子汪大志重蹈自己的覆轍,把他送給了一戶有錢有權的人家,賀小文也離開了汪長尺。市勞動局一個名叫孟璇的女科長,與小說里其他干部相比,她是僅有的一個有同情心的干部,她真誠幫助汪長尺,賀小文為了感謝她,精心做了一袋粽子,每一粒米都選過,生怕里面含沙子,每個粽子的米都用杯子量過,為了粽子大小一致,煮粽子時又用鬧鐘定時,如此精心做出來的粽子被汪長尺送給孟璇后,孟璇一再感謝地將粽子放進包里走去,可能是擔心衛生問題,孟璇走過一個垃圾桶時,覺得汪長尺已經走遠了,就把這袋粽子扔進垃圾桶,汪長尺深受打擊……小說里希望的片斷總是這樣轉瞬即逝。

《篡改的命》里的情節轉換充滿戲劇性,閱讀的時候可能會覺得過于戲劇化,我認為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東西在這里努力寫出他的人間戲劇。情節轉換的戲劇性有時會帶來細節上的瑕疵,我認為這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東西用生機勃勃的語言寫下了生機勃勃的欺壓和生機勃勃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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