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撿石頭的美麗克姆和她的妹妹。

文、圖/尚昌平
責編/王艷玲


在喀什塔什村,內心中倏然感到溫暖

喀什塔什村所處的山谷地帶是受斷裂帶冰川運動形成的溝谷,冰川雪融水攜帶山中崩解的塊狀玉石匯聚于喀什塔什村谷地,形成一道狹長的次生玉石礦床。

喀什塔什村每戶人家都和玉石有不解之緣,一般人家生活來源以畜牧、種植、采玉三部分構成。各項經濟來源所占的比例也不盡同,習慣以放牧、種植為主業,兼從事與玉石相關的勞作。前者作為生活的基本來源和保障,后者作為改善生計的手段。

村中半地穴式居室曾是喀什塔什村民主要的居所,這種居室要比想象中久遠得多,是從半山腰洞穴居室向谷地的遷徙,或者說是漫長時空里的一種延續,它反映古代喀什塔什村生產方式的漸化過程,由狩獵、放牧轉向農耕勞作,選擇適宜種植農作物的環境開發梯田,并靠近農田筑建長期固定的居所。

村中也有少數的夯土版筑式房屋建筑,其建造方式一如山下綠洲民居,時間較晚。雖然住宅條件改善,增加了農耕田畝,但村民依然延續半耕半牧的傳統生產方式,采玉人家仍在每年五月入山攻玉。傳統的、半封閉式山村的生活節奏猶如往昔。

喀什塔什河岸階地上的古墓遺址。

三年前,我在昆侖山巖漠地帶考察遇阻來到喀什塔什村。人從缺氧的高山下來,連行走的步履都是滯緩無力的,倚靠在夯土版筑的土墻旁,望著正在烤馕的女孩,抬起手來指著馕沒有說一句話,女孩雙手遞來一張馕餅,她提著茶壺站在一邊,不停地向我的碗里續水。

這次來到喀什塔什村,我隨身帶著為村里人拍攝的照片,村里人認出了照片上的女孩,她的名字叫肉孜罕。當我拿著這張照片仔細端詳肉孜罕時,她的那雙眼睛依然像三年前一樣純樸善良。人生相識,很多類似的場景,因為習以為常而被淡忘,往往一幕細小的情景或許會沉在心靈深處讓人惦記。

相隔三年,景物變遷,山谷坡地間錯落有致地排列著抗震安居房,喀什塔什村村民相繼遷入政府為山區居民建造的新居。我來時恰逢肉孜罕婚后的第三天,再次相遇并為她拍攝一張結婚照,記錄下肉孜罕新婚后幸福的表情。

十一歲的女孩美麗克姆和她的妹妹從河灘上撿了一小袋河卵石,這些卵石有核桃大小,她們已經撿了很多,在自家的院子里堆積起了一座小山。據美麗克姆的母親說,這些卵石是美麗克姆的爺爺頌經時用來記數的,當累計到一定數目便會將這些卵石帶到祖先的墓地,在墓穴表層四周圍成一道圓圈,這種祭祀的方式已經延續了千年之久。

我注意觀察了這些卵石,其質地主要為白云石、大理石和氧化鐵侵蝕作用帶有赤褐色彩的卵石,內中還有乳白色的蛇紋石,美麗克姆特別喜歡這種白色的卵石,因為很象白玉。

這些卵石中可供欣賞的和籽玉相仿,而且村里人歷來偏愛挑揀白色卵石,因而,從所選采的卵石質地、顏色來看,是和他們鑒賞玉石的標準相近的。

臨近秋收的季節,山地間的青棵一片金黃,正是喀什塔什村婦女們忙碌的時節,山里的采玉人也正陸續下山,一年之間時序輪替,終于又盼到闔家相聚的日子。在這山谷間,除了流水聲,一切都顯得平靜,特別是村前那座帶有古典風格的石頭城堡,讓人仿佛回到兒時的童話世界中,內心中倏然感到溫暖,我似乎理解到村民依戀高山流水的心境。

喀什塔什村每個男性村民一生中都曾親歷過馱工生涯,每一個馱工都是鑒定玉石的行家。

玉出昆侖,山巔上的野性與智慧
在昆侖山,馱工是最具風險性的職業,而運輸玉石出山的馱工被認為是踏著生死線過日子的人。喀什塔什村守著群玉之山,村民世代秉承傳統的生活方式,每個男性村民一生中都曾親歷過馱工生涯,這種情形在昆侖山地區極為少見。

村中流行一條諺語:“吃肉靠羊,出門騎驢”,以放牧為主業的人家至今仍以肉食為主,反映出早期以畜牧為主的遺習。村里極少見馬匹,驢是主要的交通工具。當地所產的驢個體不大,優點是耐力強,天生具備攀緣山地的性能,因此,家家都樂于飼養驢。出于職業需要,馱工家庭會飼養兩到三頭驢,專用于往來山間馱運物品和玉石,馱工是季節性的職業,每年的五月至九月是馱工繁忙的季節。由于馱工是一個季節性的群體,所以沒有形成專一的組織,常態下根據縣玉石廠需要臨時集合一支馱隊,而這次以考察群玉之山為目的組織一支馱隊純屬例外。

馱隊由七名馱工組成,考慮到考察路線較長,以及后續給養困難等一些不確定因素,配置了十頭驢,用來馱運食品、干柴和帳蓬。干柴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在高山巖漠地帶是沒有柴草可供炊煮的。為了減少驢的負載,馱工們沒有攜帶臥具,搭在驢背上的毛氈是馱工惟一用來御寒的物品,他們抵御風寒的能力很強,隨便找到一處避風的坑穴,就可以安然入睡。

山中看似有多條山路,其實上山和下山基本上走的是一條山路。河谷與山脊之間時而會出現岔路口,但行走不遠就發現兩條小路交并一處,另辟的歧路并不是捷徑,而是上下兩支馱隊相遇時無法從一條山道上同時經過,僅此而已。

在河谷間,我們的馱隊和采玉歸來的馱隊相遇,并從過路的牧羊人那里買來羊只聚餐。無論上山,還是下山,馱工都要大量消耗體內的能量,補充能量是生理上本能的需求,對于玉礦上的采玉人更是如此。在正常情形下,二十多天才能改善一次伙食,而平時只能以干馕充腹。因為都是輕裝,羊肉分煮在高壓鍋、水壺中,有人則將肉放在茶缸置火旁煨烤。

讓馱工最擔心的是瞬息間的天氣變化,山地一日間陰晴無常,山峰飄雪,谷地降雨,隨之山洪咆哮而下,河水暴漲,馱隊滯困于河岸,只能等待夜深河水結冰后于拂曉過河。有時,天氣陰晴變化也頗帶有些戲謔性,馱隊沿山路竟日走在降雨帶,雨水淋瀝不停,而兩側山峰之上一片晴空。

行走在亂石突兀的山路上,馱隊首尾不得相見,讓人自顧不暇。我的那匹蹇驢總是落在最后,不管前面行走的馱隊是否會佇足等候,始終不緊不慢地相隔一段距離。分給我的坐騎是一頭十三歲的老驢,從他的主人交付給我乘騎之后,這頭驢便一直隨在馱隊之尾,我原以為這頭驢在耍懶,即使在路況較好的山谷坡地,仍亦步亦趨地跟隨馱隊之后,任揮鞭恐嚇、或犒勞以胡蘿卜均不奏效,令人慍惱不已。這頭驢的主人卡斯木阿訇牽引一頭運食品的驢走在我前面,偶而會幫我催趕這“懶漢”,但當他的主人轉過身去,這頭驢行走的速度即如故態。卡斯木阿訇說,這支進山的馱隊連人帶驢一旦出現什么意外,只有這頭老驢能安全地帶人返回喀什塔什村。

卡斯木阿訇的這番話在之后不久得到了驗證。經過一道馬鞍形的山坳口,常年雪融水的侵蝕,形成了一道狹長的孔道,這條路異常難走,裸露的巖石參差不平,而轉彎處是一條湍急的河流。

馱隊相接走下河,河水貼著驢的肚皮,驢在水中站立不穩,牽驢的馱工只得站靠在驢的上方,以減輕水對驢的沖擊。我的這頭驢卻沒有隨馱隊下河,它帶著我繼續向前走,在一處布滿礫石的河道停了下來,雖然河水湍急,但河道被幾塊巨石分割成一條條溪流,松開韁繩,驢跟隨在我身后踏著石磴過河,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馱隊才繞行來到我們所處的位置,看著馱工個個濕漉漉的樣子,我不再記恨這頭驢惡意摔落我的把戲,開始欣賞它的智慧和經驗。

阿克其格村,因為簡單而幸福
阿克其格地處和田地區策勒縣南部昆侖山區海拔3100米的中山帶,是烏魯克薩依鄉南緣的一處山地村落。

村落的南端有兩條山地河流,西邊的河流為瓊薩依河,東邊的河流是克其克薩依河,兩條河自南向北切割東西向山脈,于阿克其格村頭匯流成烏魯克薩依河。

阿克其格村舍分布于南北向狹長的河岸之上,山地間盛行西風,傳統的房屋建筑均座西朝東。毗鄰丘陵的間隔帶有一條人工防護林帶,為防御季風對農作物造成損害,村民們又在村落的北端種植了一片“田”字形防風林。村舍前空遐的場地上,生長著一片人工種植的沙棗樹林,枝條上掛滿了橘紅色的果實。置身阿克其格村,遠眺雪山,近觀碧水,若不是親歷此境,很難想象到莽莽昆侖山中會有這樣的一派自然景觀。

村舍面河而居,為村民汲取生活用水帶來方便,主要的農作物也都集中分布于河谷階地。糧食作物以青稞為主,油料作物選種當地傳統的“曼林斯卡”,間種豌豆作為青儲飼料。

山區的農時不以四季區分,按季節性的氣候變化分為冬春、夏秋兩個時段。豌豆花盛開時分,也是阿克其格村民們一年之中最忙碌的季節。

阿克其格村。

綠色的河岸階地像一條微風拂動的清波,上面飄浮著一朵朵紫色的豌豆花,阿克其格村的姑娘們在田間舒腕揮鐮刈割豌豆。我順手采摘一把瑩綠的豌豆莢咀嚼,這一舉動引得姑娘們笑得很開心,在她們眼里,只有羊才吃豌豆莢。

天氣晴朗,男人們正在為晾曬過的青稞脫粒。村里沒有碌碡和其它脫粒的農具,他們采用最原始的方法,將八頭毛驢以羊毛繩并排固定在一根木桿上,不停地驅趕毛驢踩踏鋪撒在場地上的青稞。這種場景我從未見過,既感到新奇,也為村民落后的生產方式隱隱不安。當看到他們臉上喜悅的表情,心緒又不禁為之輕松。

我在村里遇到了一位名叫居瑪的村民。居瑪和妻子買熱木汗有一個女兒。家中承包耕地25畝,種植青稞和曼林斯卡,糧食自足。飼養牦牛3頭,毛驢5頭,20只羊,年副業收入千余元。居瑪一家是村中最早搬進抗震安居新房的農戶,搬遷后家中添置了部分生活用品和農具,除政府給予了專款資助,居瑪還向銀行貸款4000元,他說自己會在五年內償還全部貸款,到那時,會帶著妻子和女兒下山,一家人進城趕巴扎,好好玩幾天。

居瑪說,阿克其格村民們都將陸續搬進抗震安居房,雖然新房仍未通電,但政府為村中配置了太陽能照明設施。村中有一座社會捐資援建的衛生所,人人都參加了農村合作醫療保險,生活條件已經得到了改善。居瑪根據自己的生活習慣和物質條件,仍以傳統的方式利用牛羊糞作為生活、取暖的燃料,并說,這樣既可以節省錢,也可以減少對村落周圍環境造成破壞。

耕山者的敦厚體現的是仁,臨水而歌者即是智,仁和智的寓含是很廣的,只有守著山水的人才能理會。這種幸福感源自一個人的知足,而這種知足,因為生活簡單而幸福!

山里秋氣將盡,趁時前往深山里的另一處村落,那個村的居民不久將搬遷新村,海拔3600米的昆侖山區將不再有散居的村舍。

薩伊普古麗放學回來幫助家人收割成熟的青稞,遠處的昆侖山已經飄起了大雪。

玉龍村,不會老去的記憶
昆侖山,海拔3200米河谷口,孤伶伶地聳立著一棵楊樹。這棵樹是買提吐遜·托米爾老人栽種的,據這位老人說,他在此地栽種六十多年的樹木,僅存活了一棵楊樹,后來又育活了一棵楊樹苗。入山的人見到這棵樹,就知已經到了玉龍。

站在河谷,南望昆侖,近山起伏連綿,山頂渾圓,輪廓明晰,秋草如絨線覆蓋山巒,當地人稱作“克爾”山地。山地背倚隆起的山峰,山峰錐立,色如古銅。海拔5000米以上深遠處,山勢巍峨,橫亙東西,分布著現代冰川和永久積雪帶。秋色入暝,嵐云繚繞,雪似晶花,隨風飛揚,宛如片片鱗甲紛然飄落,凝目遠矚,仿佛一條玉龍隱顯其間。眼前這般神奇的自然界“玉龍”景觀,比前人詩句中浮想出的“玉龍”要大器得多。惟此,山稱玉龍峰,河曰玉龍河,村名玉龍村。

玉龍峰下地質結構較為復雜,地貌橫向呈差異性變化,受地勢限制,上游河水流經地帶坡陡峪深,河水因地勢蜿蜒曲折其間,沿途山地呈現不同的景觀。河床灘險水疾,谷內階地沙土層淺薄,不宜種植農作物。

村里現有72戶人家。村落分布于玉龍河西岸,房屋背倚山丘,面河而建。以村舍為界,東邊為農業區,以西為放牧區。

農作物區位于河岸坡地,雖與河水平行,但由于地勢落差不能直接引水澆灌田地。村民于河水上游人工修筑渠道引水入田,渠道逕流村間,各家有分流渠道連接田地。田地以種植青稞為主,由于山地氣候偏冷的因素,農作物生長緩慢,每年只播種一季農作物,以常年的景況,糧食勉強自足。

牧區山地荒漠草場生長著沙蒿、駝絨藜、昆侖針茅、早熟禾等植物,為牲畜的主要飼草。村民生產方式基本為半耕半牧,肉食作為輔助食物,活畜亦是村民生活中主要的經濟來源。

據年長的村民介紹,玉龍村所處地帶生態環境已不如五十年前。以往,入冬時山上荒漠草場被積雪覆蓋,玉龍河東岸常年都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青羊,有時青羊會闖入村民的院落尋找食草。但后來極少見到成群結隊的青羊,偶得一見的都是些瘦骨嶙峋的老青羊。村民們原以為青羊減少的緣故是因為山上的狼太多了,于是,村民開始追殺狼群,狼群四處逃散,只剩下幾只羸弱的蒼狼,獵人手中的那張弓,再也不忍心張開。如今,山地可供野生動物生存的植被銳減,已很少見到野生動物的蹤影。

玉龍村自然生態環境持續惡化的原因,主要是山區降水量少,河水逐年遞減,草場荒漠化加劇,并已對村民的基本生活條件造成了影響。尤其是在近幾年內,村民們的生存安全已經無法得到保障。

托乎提汗·芭拉提是玉龍村中輩份最高的老奶奶,誰也說不清她究竟有多大年紀。托乎提汗·芭拉提有一根手工捻制的羊毛繩,這根細長的羊毛繩上打滿了繩結,每個繩結代表一個年輪。計算年輪的方法并不以日歷為準,而是在每年的第一場雪后挽起一個繩結,有人數過,托乎提汗·芭拉提的羊毛繩上有87個繩結。不知什么原因,托乎提汗·芭拉提打亂了結繩紀年的常例,入秋后那根羊毛繩上結滿了121個繩結。托乎提汗·芭拉提的心緒不再像往年那樣平靜,也許,遷徙到新的地方,再也不會有望著玉龍飛雪結繩的景觀和心情了。

另一位眷戀玉龍村的人是買提吐遜·托米爾老人,他希望還能在村口多移植幾棵楊樹,村口的那棵楊樹太孤單,怕活不久長。盡管村里的年輕人已經開始搬遷新居,買提吐遜·托米爾老人一家仍在觀望、堅持。

第二年的春天,玉龍村將成為一片空墟,這里的記憶都被帶往他鄉,到那時,守望玉龍村的只有村口的那棵楊樹。

阿熱勒力克,好像不是離去,而是來時
2008年3月21日,策勒縣南部昆侖山區發生因地質構造運動造成的地震,地震強度為7.3級。震中附近內圈等震線以內的阿熱勒力克村震感強烈,成為此次地震的“極震區”,所幸房屋建筑分散,場地空曠,地震時村民們及時逃離,除少數人受到外傷,并未造成人員死亡。

地震后的阿熱勒力克村已不適宜人類居住。在中央財政的支持和社會各界的援助下,策勒縣政府選擇在水草豐美的低山區,為阿熱勒力克村災民興建一處阿喀新村,阿熱勒力克村已有40戶人家搬遷新居。

往日安謐的阿熱勒力克村又一次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大遷徙。

遷徙,已是阿熱勒力克村民心中遙遠的記憶,他們的祖先在游牧時期就曾無數次地遷徙,但自從遷居至阿熱勒力克,他們已由原先的游牧方式轉變為定居畜牧方式。此刻,這些以放牧為業的村民又勾想起游牧生涯,以前遇到自然災害只能苦旅他鄉,而這次遷徙讓他們對未來生活有了新的希望。

我的面前是一座正在遷徙的山村。村民忙著將生活物品裝上毛驢車,其中的一部分為尚未加工的動物皮毛,幾根放牧使用的羊鞭之外,沒有一件農業生產工具,而他們遷往的新居是農業生產區。村民們對地震災害后的遷徙既興奮、又陌生。

塔依爾·肉孜一家已遷入阿喀新村,這位79歲的老人由于視力不好,對新居的生活環境還不適應,他讓孫子帶他回到阿熱勒力克村,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即使在夜晚,行走在凸凹不平的山路上也不會迷途。

我和塔依爾·肉孜老人并行在山村中,他的步幅很大,目光平視遠方,完全是憑著感覺在行走。他沒有上過學,但具有語言表達能力,而且記憶力很好,對村中每個地方所發生的事情都能夠一一表述清楚,話語中不乏個人的見解。以我所能理解到的,塔依爾·肉孜的思想和語言,既有我熟知的部分,也有我不能理喻的,因為他內心所要表述的,只有他的鄉親才能會解,而我還不能融入到這個群體中。

在阿熱勒力克村里,沒有燈光照明,沒有電視廣播,文化的根系都在傳統的生活中傳遞,村民們時常會在村前的場地上舉行麥西萊甫聚會,按照他們獨有的方式娛樂。他們的樂器形制與山下不同,歌舞雖然整體形式上類似平原綠洲麥西萊甫,但舞姿粗獷、大氣,歌曲以情歌為主,既有激情奔放的詞句,也有憂傷哀怨的音調。有時,一月之間聚會5、6次,它不只是單純的娛樂形式,也是精神上對傳統生活的寄托,更在傳統生活層面之上表達對幸福生活的期望。

如果說新生活是一條平坦的路,對走慣山路的人來說,也須重新調整行走的步幅和速度。由放牧向農耕轉型,對個人而言只是生活方式的改變,但從另一種意義上,意味著阿熱勒力克村結束了以牧業為生的傳統時代,從此,昆侖山中少了一處牧業村。

塔依爾·肉孜要隨著最后一戶人家搬遷時離開阿熱勒力克村,這是他有生以來履行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辭山儀式,從此不再回來。

山風颯颯,翥云浮遠,人去半村空,惟有一群羊依舊徜徉在村前的草甸上。

但愿姑娘能夠被他的善良和頑強的生存能力所打動。

阿熱勒力克村雖然是一個牧業村,但真正的職業牧羊人只有一個——28歲的吐遜托乎提·艾力。

吐遜托乎提·艾力小時候父母雙故,成為孤兒,童年失怙,改變了他的命運。更為不幸的是,他在9歲那年不慎從山崖跌落,留下了終身殘疾。在村委會的救濟下,他寄養在村民家中,并讀完了小學。此后,他代為村民牧羊以維持生計。

代人放牧是不計工錢的,一般以羊群當年所產的羊羔數量的一半作為報酬,但代牧者必需保證羊只不逃逸或被狼吃掉,否則,減少其所得羊羔的數量。吐遜托乎提·艾力放牧羊群很盡心,每天早出晚歸,有時為尋找丟失的羊只徹夜不歸,露宿山上。他幾乎為村中所有的人家都代牧過羊群,從未與人因報酬而發生爭執。漸漸地,村民們不再以同情的心態對待吐遜托乎提·艾力,他們將這個誠實、善良、能吃苦的少年當作自家的孩子看待,即使在冬季羊群入欄后,也挽留他在家中,為的是讓他能夠度過一個溫暖的冬天。

我在村中遇到了吐遜托乎提·艾力,他的面相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大,見到陌生人似乎有點靦腆,說話的語氣很溫和,目光中閃露出恭敬的神情。看到我注視著他的左手,他不好意思地將手藏在身后。他左手的指甲像女孩子一樣,用“海娜粉”涂染成橘紅色。吐遜托乎提·艾力解釋說,指甲常被山風吹裂,涂抹“海娜粉”可以防止指甲翹裂。

吐遜托乎提·艾力已經搬遷到了阿喀新村,他回到阿熱勒力克村是為遷徙的人家看管羊群。當所有的村民都遷到山下的新居,他仍希望能趕著羊群到山上放牧,他習慣這樣的生活,哪怕所得的報酬少一些。當他轉身離去時,我看到他的腰際用一條圍巾包裹著青稞馕,他生活的景況,不必再多追問。我在想,正常的人往往疏于關心殘疾人,但很難不被殘疾人的善良和頑強的生存能力所打動。

村外,我隱約聽到村中傳來的琴聲,訴說的好像不是離去,而是來時,這里是牧民們曾為之歡樂的地方,誰又能分得清他們來去的心情?但在外人的眼里,牧民們無論來去都是那樣地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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